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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一台尚未入手的單眼相機我輾轉難眠,不知該買哪台好,我讀了好多心得和介紹,接著陷入強烈焦慮,那些型號的數字和英文像咒語糾纏著我如鬼魅。那份焦慮滲入夢中,連夢也焦慮了。天一亮我就清醒,醒時還惦記著快門、光圈和iso的三角關係。

  為了一勞永逸,我告訴自己一切關乎器材的解答都在於表達手法,而表達的手法源於攝者心態。我不願侷限哪個學派,模仿誰的風格,寧願生自拍攝當下那一刻從心裡湧出最真實的渴望和心境。我想,如果我真摯的,不帶念頭的多拍幾張照片,關於相機的種種難題,自然迎刃而解。

  趁著內人在銀行辦事的空檔,我到附近巷弄漫步,重溫拍照的感受。

  這裡明明是市區,卻有鄉村田野的清寧。那些銀行小吃洗車廠之類的場所一律門戶朝外,把人潮都往那吸引去了,保存一方淨土。這地方與世無爭,幾乎沒有人,也很少車,偶爾有,也都是經過的路人,或是找停車位,停好了也匆匆來去。

  有株老樹將祂的枝幹橫跨在馬路之上,朝天的那面插著「限高」的告示牌,朝地那面則缺了一大塊,肯定是被來往的車輛撞傷。我很訝異,懷著如此深刻痛切的傷口,祂不但存活,還能若無其事的生長,枝葉濃密,醞釀在樹裡根裡溫柔又篤定的生機真是蓬勃盎然。走近老樹的周圍,就會立刻察覺一股濃郁的木香,這香氣我熟悉,是樟木的香。前陣子才買了幾片漂流木的樟木杯墊,上頭墊著熱杯子或熱壺,就能聞到裊裊的樟木清香。樹旁香氣縈繞,像一抹長者慈祥的微笑。我在老樟木的身旁徘徊很久,含著香氣,捨不得離開。

  附近有間空屋衣衫襤褸地,連外牆的漆和房門窗戶的玻璃都沒了,露出赤裸裸的內裡。往裡面看,生塵的工具和建材散亂擱一地,也不知道建或不建,還是擱著等荒廢。

  早餐店的老闆正在掃地,外頭的兩面牆畫著海景。太陽的黃、青山的綠、天空大海的藍、雲朵海沫的白。有人玩著風帆,騎著水上摩托車,遠方還有紅色的燈塔矗立,那是花蓮港東堤堤頭的紅燈塔。我問老闆這是誰畫的,老闆謎般笑著,說是一位姓謝的畫家畫的,又隨即驕傲地補上一句:「這畫得是我們花蓮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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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斜坡上的榕樹枝葉濃密蔽天,我沿著幾乎讓土壤完全覆蓋的僅存的階梯往上爬,想為祂拍幾張照,忽然樹根附近有動靜。我傾身向前,看到一隻惺忪的貓回過頭與我對望,有五、六秒之久吧。秋風微送,晨光正好,他睡得太陳太香,還沒回神,根本忘記逃跑。

  老朽但堅挺的鐵門謙卑地擠在苔跡遍佈的水泥磚牆中間,像位盡忠職守的老兵,而那燈,像極了我小時候常見的從前的燈。沿著磚牆前行,有人在上面書寫著「你是豬」,字跡斑駁,指涉的對象早就不知何從,依附的情緒仍然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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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陸續拍攝很多照片,像是十字街口中央垂落的電線,孤零零迎風蕩漾;路邊黃線在剝離的表面下露出最初的白線;樹幹的傷口裡有一塊隆起的形狀很像心臟;陳舊的矮房背後聳立著一棟公寓大樓,這樣的小景,不知為何,深深吸引著我,使我不得不拍。

  如果小城是一篇散文,那麼這些擷取的隻字片語是否能成詩?好比說,殘缺剝離的交通標線是一句漫不經心的敷衍令人兩難,斷掉垂落的電線悻悻地妒忌他人的完好,閒置的空屋在照片上看起來像極了悲觀者的預言,而樹,其實有心。

  拍攝的當下每張照片都有難以形容的美好,隔了一段時間再次翻閱,總覺得他們歷經一天的閒置,已經失去那份神奇的光澤,有些還好,有些死氣沉沉,幾乎看不出當時非拍不可的心境。於是我開始著手後製,調整色彩明暗,搭配一些濾鏡效果,直到滿意為止。

  起初我很猶豫,修改後的照片將會失去它的不可替代,任何人都可以拍它,修改它,直到近乎相同。修飾幾張照片後我終於釋懷了,即使最後的成品和當時在我眼前的情景迥然不同,它們敘說的感受更貼近我按下快門的心情。

  然後我才憶起,關於挑選相機的事情,而且,沒有一絲焦慮。

  每次漫步都是一次省思,一次貼近內心的體驗,觸動堆積在心底泡泡般的念頭,有些破了成空,有些才剛浮起。誰也不知道,汪洋大海的深處還蘊藏著多少泡泡。

  翌日清晨,天空甫亮,我坐在遼闊的大海前聽著潮聲,回憶昨日的拍攝手法和感受,和友人的建議。對於究竟想要購買哪台相機,我想我心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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