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她就走了,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晚秋的花蓮白晝晴日朗朗,一掃過去陰霾,中央山脈的山巔意料中的雲霧繚繞,隔壁的小黃狗以哀怨眼神目送我出門,想吃的咖哩餐廳沒開,買麵包的路途中看到即將休息的餐廳,吃了一碗素燥飯草草了事,世界依序而行。應該有某些痕跡,某些變異。

  多次提筆想要寫下關於她的故事,又多次放棄。可能猶在摸索專屬的文字風格,或許是完美主義,想鉅細靡遺描述她從小到大的種種事蹟。後來沒寫,是出自忌諱,當時的她年邁體衰,平時的爬上跳下已經不可能,睡眠時間和疼痛程度與日俱增,反之胃口和體力都在衰退。想到曾經一度她低伏在高聳的荒草裡,鎖定兩隻吃草的羊,潛行逼近,一瞬間飛躍而出,嚇得羊兒互撞而逃竄,然後得意洋洋歸來的神氣模樣和過去種種,就很難過。

  她一直都很有性格,特立獨行地,她臣服於妳並非為你所迫,而是因她所願,如此剛強;吃飯亦如,她不會失去尊嚴地一直懇求,只會端坐餐桌旁,偶爾碰你一次,告知她正在等待。唯一膽怯的時候是當她做錯事情,無須打罵,她心裡有數,而且行為忽地藏頭縮尾的低調。我們不曾把她當狗對待,她也不曾將自己視為寵物,低人一等。她的兩個女兒,一個柔媚似水,一個活潑天真,卻都沒能繼承她性格中那一份過人的優雅和空靈。

  悲傷的時候她會舔去你蜿蜒臉頰的淚水,以母親獨特的溫柔關懷陪伴,她不會猶豫或揣測該與不該,自然而然地,把你當成了孩子。(原來我們都被她不設立場沒有條件的愛呵護長大。)

  應該有某些痕跡,某些變異,她的離去不應該太過於平凡無奇、煙消雲散,如此而已。入夜之後細雨飄零,我走在橘黃路燈的空街上,在附近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罐啤酒。我的生活方式和思想已經馴化,這已是我離經叛道的極限,我以自己反常的行為刻作對她的紀念,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一個來不及返家看她最後一面的人唯一能做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能懂牽涉在內心痛的質量和廣度,善於批判的人更會引述倫理道德,以和大格局的對比令悲傷的緣由看似枝微末節的小沙粒,以為事情和對應的情緒真能準確依量劃分,彷彿畫張表格填幾個數字就能放諸四海皆準了,彷彿是種罪過。(但那又何妨?)
  
  我會著手書寫我的記憶中她的故事,以短篇形式,隨手記下,想到就寫,不刻意以時間或其他主題為軸。

  晚安了。

  我很想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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