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參加徵文比賽的文章,結果被篩選掉了,沒能入決賽,於是就在這邊貼出。「浮夢」算是親身經歷,限於字數更改不少細節,縛手縛腳地不舒服,或許哪天會將刪減或更動的細節補充回去,甚至發展為長篇言情小說也說不定。


  
  三個月前,他由美國一路風塵僕僕返回台灣,申請手機後不到兩星期,他接到一通陌生號碼的電話。

好久不見,
你好嗎?
我換了新的手機號碼,
想要跟你說一下,
怕你找不到我。

  對方是一位女生,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淋上蜂蜜的海綿蛋糕鬆軟膩滑;她的措辭輕佻,情人的意味大過於朋友。他不認識她,這點可以肯定,熟悉的女孩子裡沒有這種交情,不熟悉的女孩子更不可能用以親暱的口氣和他說話。

  「打錯電話?你怎麼那麼無情呢!你的號碼不就是……?」 她聽起來有點受傷。

  女孩念的號碼和自己的手機號碼完全相符,排除打錯電話的可能性。她又信誓旦旦說兩人熟識,他的自信就弱掉一半,前一秒肯定彼此陌生,下一秒又懷疑自己的肯定,這是他的性格缺失。只是他的生活圈子小得可憐,台灣的朋友更是有限,遺忘的機率幾乎是零。
  
  「唉,枉費我們認識一場,好吧,我去死了算了。」她哀怨的說。
  「我們……應該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他怯怯地問,心想問題的答案或許能夠解開這場美麗的誤會。

  一年前,她說。一年前他到她工作的酒吧消費,特別照顧她,見面後常常捎電話噓寒問暖,令她很窩心。聽到這裡他終於鬆口氣,他在台灣的時間不過短短兩個月,申請手機才兩星期不到,一切疑團渙然冰釋,這肯定是一場誤會。她起先還咄咄逼人質疑他的說法,後來態度趨向和緩,坦承和那位男子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絡。她的聲音頓時壓低,拼命道歉。

  「可是啊,我們這樣子也算是有緣人,對吧?」她的聲音笑了。

  女孩好像沒有結束通話的意思,他也無妨,他本來就是一位傾聽者。過去有一位女孩子打電話拉保險,他因為手邊沒事,詳細聆聽各項保險解說。女孩子介紹完畢,很訝異的說,他是她工作幾年來,第一次有人認真傾聽她說話。兩人甚至有見面。失聯的原因是他因故匆促離開台灣,來不及告知。

  「我是酒促小姐,你會不會輕視我?」
  「不會。我的輕視不是由職業決定,是由人格。」
  「呵呵,你說話很好笑。」

  她現在二十三歲了,職業是酒促小姐。高中畢業就開始上班,兼職兩份以上的工作。她的家庭只剩下奶奶和小她七歲的弟弟,所有收入都拿來負擔三人的生活和弟弟的高中學費。除此生活費以外,她也想趁機存一筆錢,當作弟弟的大學學費。

  「你是什麼星座的啊?」
  「我嗎,我是處女座的。」
  「很龜毛喏。」
  「我已經習慣了,這個缺點我改不掉。妳呢?妳又是什麼星座?」
  「你猜猜看!」她像個淘氣的小孩子,他有點無奈。
  「不好意思,我對星座其實不熟,唯一清楚的就只有我自己的處女座而已。」
  「好啦,告訴你哱,我其實是雙子座的。」

  雙子座,社交寵兒,思緒靈敏快捷,她的講話方式和反應的確和雙子座的特質完美契合。他並不如他所言對星座不知情,除了自己的處女座之外,他對雙子也略知一二,不過緣由來自於埋鎖十年以上的傷痕,他不會遺忘,卻也許久不曾對外人提起。

  「不瞞妳說,我很怕雙子座。」
  「為什麼?」
  「我以前有一個雙子座的朋友,她說的話,我可能這一生都無法辨別真假。」
  「喔?她怎麼騙妳的,也教教我吧。」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迴避她的問題:「她說話的口氣誠懇真摯,她給的理由卻是匪夷所思,我可能被騙,也可能不是,可是我永遠也不會知道。」

  老舊回憶的細節他不願提,事情太複雜,牽扯的人事物眾多順序難理,他不願意在沒有充分時間解釋的情況下,給予對方錯誤的觀點或想法,也沒有必要挖掘陳年往事,某些事情不必開口最好。

  他刻意轉移話題:「妳弟弟,他有沒有意願上大學?」
  「我真的很希望他能夠上大學,所以現在要多賺錢。他是沒有開口和我說過啦,不過不管怎麼樣我都想要把他送進大學。」
  「我問一個問題喔。」
  「嗯。」
  「妳會不會想上大學?」
  「當然會啊,笨喔。」
  「這的確是個笨問題,呵呵。」

  她的脊椎和他的一樣都有問題,名副其實的氣象台,天氣變化之際都會比別人提早察覺,上下樓梯也會腿麻酸痛。他有家庭支持他,在脊椎不舒服的期間可以奢侈的安心休養,她就不同了,沒有一刻喘息,手邊的時間都拿來花費在工作,疼痛啊酸麻啊都必須咬牙撐住。想到這裡,他感到好慚愧。

  「那我再問一個應該是很笨的問題啊。」
  「嗯,你問吧。」
  「妳家裡有沒有網路?」
  「沒有啊,家裏就空空的,你要來我家的話,我只能請你坐地上啊。飲料就只有髒髒的自來水,我可以幫你燒一下,變成髒髒的開水。」
  「嗯,我的確問了一個笨問題,不好意思。」
  「不會啊,不會笨啦,你不要這樣想。」她反過來安慰他。

  不能上網這件事情有點棘手,它意味著每一次聯絡必須仰賴電話,而電話意味花錢。他願意和這位女孩繼續交談,聆聽她工作與生活的不順遂,和她分享自己生活的喜悅,不過預付手機不是最好選擇。

  「晚了,我要先睡了,脊椎不是很舒服。」
  「嗯,我還要繼續工作,現在是休息時間才可以和你聊天。」
  「什麼時候下班呢?」
  「要到凌晨一點左右。」
  「那妳自己要小心一點,最近天氣冷,小心不要感冒。」
  「你也是呦。」
  「加油。」
  「我已經很加油了啊,不要再叫我加油啦!」
  「不好意思,我的錯。」



  手機響的時候他恰好在親戚家,他向在場的大家致歉,走到陽台接聽。現在是台灣夏季的尾端,鬱悶難舒的炙熱不肯走,走出冷氣房就被它抱個正著,沾在皮膚表面,溼溼黏黏很不舒服。

  「是妳啊。」
  「你在做什麼啊?」她跟昨天一樣,活力充沛。
  「在親戚家,準備要吃晚餐。妳呢?」
  「現在請朋友幫我代一下班。我躲在後面的小房間吃飯。」
  「今晚吃什麼好料?」
  「好料,我怎麼可能吃好料啊,有得吃就已經很不錯了!休息的時間不多,我就弄個方便麵來吃啊。」
  「這樣子啊。」

  一直吃防腐劑對身體不好,能少吃就少吃吧,他說。話鋒一轉,他提到這次由海外返回台灣的目的,其實是因為骨髓捐贈。
  
  「捐贈骨髓,那不是很痛嘛?」「你不是脊椎不好,怎麼可以去捐骨髓?」「要是手術影響到原來受傷的地方怎麼辦?」問題像連珠砲一樣飛來,他耐心等她問完以後,緩緩回答:「骨髓捐贈對脊椎不會有害的,抽髓的部份不是在脊椎,而是腸骨的左右兩側,和椎間盤突出無關也不會影響。」

  「你好勇敢,人又很好,給你拍拍手!」
  「沒什麼,小事情而已啦,隨手之勞,沒有必要特別怎樣。」他有點害羞。
  「真的很厲害啊,像我就很怕痛啊,絕對不敢的。」

  親戚在叫吃飯了,他說。她恰好休息時間結束,要繼續上班了。

  「不要太加油啊。」
  「我會記得的。」



  台北的氣溫和受金融風暴打擊的股市一樣一落千丈,很多人的身體和錢包都一起感冒,他是還好,歷經北國嚴厲的白色冬季,一點點的低溫對他影響不大,只是溫差差距過大,縱使他耐寒,還是忍不住打噴嚏。

  「你在哪裡啊?」她明顯的倦怠,鼻音很重,一聽就是感冒了。
  「現在住在旅館。妳還好吧?是不是感冒了?」

  這幾天他在網路上搜尋關於酒促小姐的資訊,對於酒促的工作場所、性質、條件、薪水的計算方式和時段都有基本認知。要讓客人多開酒,特別是昂貴的酒,酒促小姐不但要口齒伶俐,衣著打扮也要美麗性感,甚至也要親自喝幾杯酒助興。重點是,寒冷的夜晚打扮性感,應該很容易感冒吧。

  「對啊,好像感冒了,鼻子都塞住,很難呼吸啊。」她惡狠狠咒那沒良心的老闆,不管小姐死活,把所有窗戶都打開,冷空氣一直灌進來,根本沒有地方躲,一下子就感冒了。

  「那妳自己要小心啊,休息的時候看看有沒有什麼衣服或毛毯先披著,至少讓身體比較溫暖。」
  「沒關係啦,我死不了的。我要先去工作了,明天再聊喔。」
  「嗯,保重。」


  
  「這不是詐騙集團就是新新的酒店促銷手法,而且打電話的人都是大陸妹,聲音嗲到不得了。你不會真的受騙了,以為人家是真的打錯電話吧?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上網搜尋,資料一大堆。」朋友聽完敘述後,做出以上結論。

  他在孤狗大神鍵入「酒促小姐」、「詐騙」和「大陸」三個詞彙,資料多如泉湧,甚至有人把對話上傳到自己的網頁,從開場白到身世背景千篇一律,一昧楚楚可憐,詳細程度可集結成冊出版一部完全攻略本。

  他不是沒有懷疑,嚴格來講是刻意壓下自己的懷疑,不令其浮現。在別人罪證確鑿地做出違背或傷害他的信任之前,他都採取不懷疑的態度面對。閱讀大量的詐騙資訊後,他似乎沒有辦法對她保持先前的平等與寬懷,尤其是可供懷疑的點實在很清晰。

  那天晚上他又接到她的電話,生病過後的她雨過天晴,又恢復以往的活力充沛。心不在焉的互相交換問候,處女座的他沒有辦法篡改真正的情緒而草草敷衍,決定開誠佈公的時刻到了:「我問一下喔,妳是不是大陸人?」

  「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是大陸人?」
  「因為妳的腔調,我在美國有一些大陸朋友,我熟悉那樣的腔調。」

  她的回應很多也很繁複,他完全聽不見內容,或許是充耳不聞,受過哲學理性的論證洗禮的他只聽見失序焦急的強辯,這點令他心碎。更強而有力的證據就是「方便麵」三個字,他在認識那群大陸朋友之前從來沒有聽過方便麵,還得經朋友解釋,才知道是台灣人口中的泡麵。但是他不敢講,他害怕聽到更多的謊言。

  「我有台灣身份證呢,下次見面我可以拿給你看,證明我是台灣公民。」
  「嗯,沒關係,下次再說吧。」
  「什麼事情下次再說?現在說出來吧。」
  「嗯,下次再說吧。」

  無論她的態度強勢或哀求,軟硬兼施之下他只是反覆同樣的答案,嗯,下次再說吧。平時的能言善道化為烏有,他不想傷人也不想被傷害,哽在咽喉的每一字句卻都是無情的利刃,而且非常有可能換回更慎密精心設計的假象,無計可施的他,只能反覆那幾句。

  「我最討厭這種人了,有話不說,哼,那就不要說,說什麼下次再說,不管了。」他也很討厭這種人,但是他仍然選擇緘默。

  那一夜他失眠了,翻來覆去都在苦苦思索解決之道。每個人都需要一位傾聽的人,一個暢所欲言的空間,要是她能夠坦白背後的黑幕,或是絕口不提,不把他視為獵物,兩人的溝通是可以繼續的,這點是他的底線。天空泛白時他才昏沉沉睡去,睡前猶惦記著,下次接到電話的話,他要怎麼措辭才能在最不傷人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心意傳達。

  他想他應該可以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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