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行路,分外漫長。

  啟程的時候夜色稠密,路燈如星繁,一路向遠。兩旁垂首斂眉的老舊民宅,起初猶見人光,如電視機閃爍的光線,或佛桌的蓮花燈沉甸甸的紅。橫跨市區後車少人稀,寂寥的夜風在呼嘯,無邊際的黑,冷冷清清,冷冷。

  一個人,一台車,行駛在龐大的縱谷平原,而離家尚百里。

  當有形的事物退到視線之外,殘留空曠靜止的虛空,思緒洶湧漫溢如狂潮。

  那時,我開始想妳。

  我在出城後的第三間便利商店買了一杯卡布其諾。清寒長夜,適合一杯香馥濃郁的咖啡。咖啡的香氣瀰漫小巧的車廂,濃郁駐留在舌尖,咖啡的溫度,暖了手,也溫熱了心。

  偶然,有那麼一台車,在某一個時刻,同行某一段路。在無盡的郊荒,像是對手在競爭車速和技巧,又像同伴攜手對抗整個世界的荒涼與枯寂。然後就在不遠的某個城鎮的小巷道或是某一條路的突如其來的分叉,你們分道揚鑣。傾刻間,那些揣測和想像還有情感的投射都遺留在那個叉路。我又回到一個人的狀態,繼續行路。

  警察揮手示意我路邊停下,即便我自知未超速,也免不了皺眉。「行照、駕照。」他說。當我準備證件的空檔,另外一位警察揮手讓前面的車走了,同時笑說:「他們竟然叫我背背,難道我看起來那麼老嗎?」

  我想到妳最近很喜歡的笑話,於是忍不住笑了。

  許許多多耳聞卻從未參訪的地名一一從旁飛掠,在夜裡什麼也看不清,我終於來過了,然後轉眼又走了,匆忙一如都市的腳步。

  路標上面的數字總是大到苦澀得難以下嚥。儀表板跳動的里程數依然從容不迫,彷彿和這一切漠不相關,於是我在不知道第幾間的便利商店打電話給妳,說警察臨檢,說喝咖啡,說,我很想妳。

  妳說,小心開車,我等你回來。

  後視鏡裡,一雙灼熱急迫的光眼永浮現夜的彼岸。我專注過彎,在下一個直行的路段移到路肩,任它先行。前面的小客車依然故我緩行,不偏不倚,恰好隔絕任何超車的可能,於是兩車如影隨形,難分難捨,如一段無解的心結。同樣的劇情一路不斷上映,像某些劣質的電影公式被反覆套用。

  偶然有車讓位,我會特地在超車之後按下雙黃燈,表達謝意。

  在南非,讓位是一種行車的基本禮儀,慢車讓快車,快車打雙黃燈以示謝意,慢車閃遠光燈回應。它的緣起不可考,或許是無心之作,爾後演進成所有駕駛之間的默契。

  妳知道嗎,剛回到台灣的時候,在台北的某個街頭,某個門口,我順手開門讓對方先行,結果換來質疑的斜睨和令人不快的打量。同樣的情形發生在許多場合。當時負面的經驗並沒有抑止我的行為。而現在,我很好奇,堅持如此簡單隨手的小行為,會激起什麼樣的漣漪。

  咖啡見底了,路還遙遠,幸好,看到熟悉的地名。揮別橘黃色的荒郊野嶺,由此開始,一路的風景和道路的曲折我都瞭然於心。

  歷經百餘公里,自始至終我都行在同一條公路之上。它串起了座落在縱谷的小城,儘管山間曠野起伏迂迴,依循著它就不會迷失。我想,我對妳也是懷抱著類似的情感。

  我漫不經心地聆聽某個電台的誰在採訪某位歌手,關於她的專輯和製作,心路歷程和婚姻狀態,事實是,現在的我一點也沒興趣,更不在乎誰做了什麼又如何。單單是聽到人聲比較踏實,在長時間觀看單調無奇的橘黃色風景和重複機械式的反應仍不至於麻木,並進而幻想看似逼真的一切都不過是內心的意識呈現。

  行駛在陌生的路徑會小心翼翼,時時刻刻觀察周遭地形變化。進入熟悉的地域就不同了,繃緊的弦鬆弛了,餘下的路程變成一場漫長的等待,考驗耐性的極限。我不斷換算距離與時間,同時壓抑正在蠢蠢欲動,一腳踩滿油門的欲望。

  或許是咖啡奏效,整趟旅程不曾感到疲憊,即使夜已深沈,仍然沒有睡意。

  我以最優雅的弧度將車子滑入停車位,沒想到停了三、四次才就位,看來精神奕奕不過是表面的現象,底下的倦怠早就生根蔓延。車子熄火,聽見妳在拉小提琴,我沒有立刻下車,反而刻意放慢呼吸,享受這一刻的清寧與舒坦。

  琴聲終了,我也拾起最後一分力氣,下車。想必是聽到聲音了,貓從黑影中竄出,在門外等待。我開了門,妳不在,應該是上樓了。我不急著喚妳,脫好鞋子,鎖門,關燈。貓先我一步上樓,在樓梯間喵啊喵啊撒嬌著要人開門。妳聽見他的聲音,輕喚他的名。

  我看事蹟敗露,就笑著說: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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